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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5-04  八面楚风

诗人是人间最孤寂者。

——朱光潜

「孤独」,是唐诗最重要的标签。

不管是达官贵人,还是落拓书生,写下的文字里,随处可见「孤独」的身影。

公元696年,武攸宜带兵征讨契丹,陈子昂以参谋身份随军出征。

前线溃败,武攸宜不敢再战。

陈子昂主动请缨:“拨我一万精兵,自当冲进敌营,杀他个人仰马翻”。

武攸宜回了一个白眼,外加一声冷哼:“书生带兵,真是笑sky人”。

几天后,心急如焚的陈子昂,再次力请出兵。

蛮横专断的武大人,不仅置之不理,还将他连降三级。

离开军营的陈子昂,行至燕国故地,走到黄金台旁,想起了招贤纳士、知人善用的燕昭王,不禁思绪万千,感慨横生:

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

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!

——《登幽州台歌》

不是每一种孤独,都可以叫「念天地之悠悠」

千百年来,以「孤独」为题的诗篇,不计其数,为何陈子昂的文字,无人能出其右?

见识了他的优秀,才能读懂他的孤独。

他是炒作天才、宣传能手,自导自演的「伯玉摔琴」,一时轰动京城,名声大振。

见多识广,能谋善断,刑部高官都处理不好的「徐元庆杀人案」,却被他演绎成了断案经典。

他创作的《感遇》三十八首,一扫颓靡文风,尽显魏晋风骨,收获好评无数,连古文运动的先驱韩愈都认为,唐朝诗歌的兴盛,始于陈子昂的诗歌革新。

尤为难得的是,他为官后上疏言事,能够做到恳切率直,思虑周全,既有文学家的卓识,又有政治家的远见,在同时期的文人中,他应该算是一个全才。

但当政者却视之如草芥,弃之如敝履,任由参天大树,枯死成一堆朽木。

终于,在黄金台旁,燕昭王礼贤下士的故事,如同一粒火种,点燃了这棵枯死之木,一把孤独之火,由此腾空而起,直逼云霄,光耀千古。

什么叫「越优秀,越孤独」,陈子昂就是。

744年,贺知章告老还乡。

少年以文著称,中年平步青云,晚年功成名就,离开京城之时,玄宗赋诗相赠,太子设宴饯行,朝廷赏赐镜湖数顷……

贺知章用八十年的光阴,写出了「完美人生」的最佳范本。

站在老家的村口,看着路旁的垂柳,他的心里,应该会有几分得意。

毕竟古往今来,很少有读书人能够实现,衣锦还乡的终极理想。

留得住乡音,是人之常情;留不住光阴,是生命的必然。对于已经衰老的容颜,贺知章倒不觉得过分伤感。

但身旁嬉闹的孩童,竟把他当成了外乡人。

这可就锥心了!

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。

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。

——《回乡偶书·其一》

故乡还是那个故乡,却没有故人在身旁。

那些天真无邪的孩童,又岂能听懂老贺内心深处,那份难以言喻的孤独?

离别家乡岁月多,近来人事半消磨。

惟有门前镜湖水,春风不改旧时波。

——《回乡偶书·其二》

五十年的时光,如白驹过隙,和岁月一起流逝的,还有逐渐消磨的人和事。

春风亘古不变,镜湖绿水长流,心中纵有万言,又有何人可诉?

即便一生富贵、功成身退的贺知章,也无法坦然面对,物是人非的沧桑和年岁迟暮的孤独。

看来孤独不是失意者的专属,而是每个人心中,最原始、最朴素的思绪。

杜甫,半生尝尽漂泊之苦。

747年,奸相李林甫,竟然以“野无遗贤”之名,让全体考生集体落榜,上演了一场滑天下之大稽的闹剧。

杜甫因此困守长安近十年,吃不饱饭,租不起房,比流浪的沈大师还要凄凉。

随后,又遇上八年「安史之乱」,兵荒马乱中,杜甫先后被俘、被贬、被囚禁,颠沛流离,九死一生。

直到乾元年间,在剑南节度使严武的帮助下,他才寻得一处藏身之所,过了几年安定的生活。

好景不长,严武去世后,杜甫又开始流浪,走投无路之际,只得返回故乡。

途经湖南,他写下了千古名篇《登岳阳楼》:

昔闻洞庭水,今上岳阳楼。

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。

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。

戎马关山北,凭轩涕泗流。

即便身处困境,依然心系朝廷。

让杜甫倍感哀伤的,不是「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」,而是「戎马关山北」「烽火连三月」。

加之年老多病,漂泊无依,不能为国效力,诗人才会「凭轩流涕」,悲伤至极。

对于「一饭不忘君」「位卑不忘国」的杜甫来说,这份无助的孤独,远胜飘零之苦。

柳宗元的《江雪》,写于谪居永州之时:

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

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

寥寥数笔,令人顿生寒意。

其实,柳宗元的仕途初期,一直很顺利。

二十出头,便进士及第,三十二岁,已是「永贞革新」的骨干力量,官至礼部员外郎,人气爆棚,前途无量。

遗憾的是,新政推行不到一年,就被宦官势力秒杀,柳宗元也被贬为永州司马。

此时的柳宗元,正值壮年,满腹才情,忠心耿耿,却换来十年戴罪之身,失望、悲愤之余,退隐之意,与日俱增。

世态寒冷,宦情孤冷,如同寒江垂钓,清冷凄苦,《江雪》中的渔翁,应该就是柳宗元的化身与投影。

江寒而鱼伏,水中无一物,老翁为什么要顶风冒雪,独坐孤舟?

因为他钓的不是鱼,而是一份无奈之中的孤独。

古来圣贤皆寂寞。

诗人的所思、所感,都会异于常人。

他们深受儒家经典影响,毕生追求的目标,就是「修身齐家」「兼济天下」。

他们满怀豪情,满腔赤诚,渴望有朝一日,能「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」。

但现实无常,等待他们的,往往是科举不顺,仕途坎坷,壮志难酬,报国无门。

这种渴望而不可得的心境,又非寻常之人所能理解,时间一久,必定孤独。

真正的诗人,都有着一种极深的寂寞感。

——叶嘉莹

好在每个诗人,都有一支生花妙笔,随时可以将心中的那份孤独,刻画得淋漓尽致,入木三分,许多名篇佳句,甚至能穿越古今,唤起无数共鸣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真正的诗人,从来不曾孤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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